谢惊春没有抓住月娘伸过来的手,他从小荷包里抽了块叠的整整齐齐的帕子递给月娘。月娘瞅着那帕子,上好绫罗缎子上针脚细密的绣了个金丝小兔儿,看着它的主人,虽看着可爱,其实是个不好惹的主。
“多谢,你这帕子太贵重了些,用着擦脸我觉着有点可惜,还是留着你自己用罢。”月娘小心的将帕子交还给谢惊春,别说这种金贵东西她平常不用,也用不习惯,更何况这帕子的主人还是刚刚追着他们兄妹,嚷嚷了好几个月要报复他们的谢小侯爷。
月娘不受,谢惊春也不便强给,他面有愠色,若在平时那便是拂了他的逆鳞,但这种时候还不至于为这点事情发火。只是不知道月娘这一拒,是不是又在他的小本本上被记了一笔了。
“我这帕子本来就是还你背了我这么久的情,你若不要便算了罢,等我们出去了,以后我再还你。我堂堂侯爷岂能白受你一回恩惠。”谢惊春昂首说道。
“不用,咱们出去以后,元宵那事你能同我一笔勾销吗?”
“也不是不行,你要是能发誓不半路丢下我,那元宵那事,咱们就两清了。”
月娘长吁一口气,心想,就算你不答应,我又岂能将你抛下,这荒郊野外的,口里却道:“成交。”
月娘听了谢惊春的话,去松树林里头找了些松枝,又去边上灌木丛里折了些阔叶枝条。许是经年没人经过,这松树掉下的松针蓬蓬松松的,积累深的地方能埋进半个人去,月娘小心走路,抱了些干透了的回来。她又扯了些青藤。
花了半个时辰,月娘才将树枝捆在一处,又用阔叶和松针垫了,做成了一个扒犁,让小侯爷坐了。因为没有经验,虽花了大力气去捆,却总也捆不牢靠,拉着没走几步路,便会有树枝掉了出来,又要重新捆扎,来来回回浪费了很多时间。
“你这样捆是不行的,一看你平常就没正儿八经的打过绳结。我来,你看着。”
在又一次散落树枝后,谢惊春抢过月娘手上的枯藤,给她做个打结的示范。
“你看到这根树枝的分叉了吗?你卡着这个叉绑个死结,后头再两边连着其他的树枝,先左边折一头,往下穿过这个圈,再抽出来往外头一根树枝上再圈一遍,这样这几根树枝都连在一块了,想抽出来也难的很,不信你试试。”
月娘听他说的有理,伸手过来用劲一抽,果然比刚才要紧了许多,她赶紧跟着学了,然后再上下依葫芦画瓢绑了一圈枯藤。这回谢惊春在坐在上面,月娘拉着,在这缓坡的小道上往山下行走,借着下坡的山势,就如同拉着一个溜溜板一样,果然省了不少力气,这临时做的简陋小扒犁也一直没有散架。
为何堂堂一个金尊玉贵的小侯爷会懂这些个活计,月娘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。看着一弯接着一弯盘曲的小道,和那越来越不踏实的心理,她难得的出口询问。
“我从小在乡下长大都不知道,你怎么会知道这绳结该如何打的?“她这样问道。
也许是也想抱团取暖,面对着这心存侥幸的路线,谢小侯爷此刻对月娘也多了几分耐心,他难得的回答了这个问题,还连带讲了些不相干的私密。
“你应该也听说过了,我是父上大人的遗腹子,母上大人生我时也难产去世了,姐姐疼我,总接我去宫里住。但是后宫里那地方逼仄,到处都是些腌臜东西腌臜事,我不喜欢也呆不惯那里。
可回了家,又是有人要害我,我这一脉,就剩下姐姐同我两个,若是我不明不白的死了,我这一脉便丢了爵位,姐姐也就丢了依傍。所以在我留下香火前,我定不能出事,相比在候府里,宫中对我来说,还是更安全一些,当时我出不了宫。“
说到这里,谢惊春停了停,像是在确认月娘是否在认真听他讲话。
“既然我出不了宫,就得自己多找点乐子。那些皇子我惹不起,脾气有的比我还差些,比如那个四皇子,还有他妹妹六公主,我给你提个醒,以后你若是见着他们了,绕着走便是,别同元宵跟我干仗一样,去招惹他们了。有的人不像我,那是一点道理都不讲的,要是被他们兄妹俩盯上,怕不是要掉一层皮的。”
“对了,说跑偏了,我刚说,在宫里除了我三哥人顶顶好,其他要么趋炎附势,要么顶顶小人,就没一个正常人。我不乐意同他们打交道,要么有时候出宫同我收的一帮小弟一道玩,要么就自己钻研些没什么用的偏门奇巧。这样消磨时光,时间过的快些,我也觉得有意思。”
“姐姐宫里的太监会打同心结,拿来巴结宫女,我无事就学了。所以你看,现在这技艺就用上了,说明这东西也不是那么没用不是么。”
听谢惊春口无遮拦的说了这么多,月娘背对着他拉着扒犁,虽看起来波澜不惊的样子,其实心里早就翻江倒海起来。被迫听了这些宫廷密辛,心想宫里头还住了这么多可怕的人,可惜了这金碧辉煌的宫殿。她突然有了种等他们出去后,谢小侯爷也必不会放过她了的错觉。
“嗯?你停下来干嘛?前面的路还不知通到哪里,先下了山再说吧,别偷懒了,继续走啊。”
谢惊春平躺在犁扒上,见前头那人停下来,出言催促。
月娘老实人一个,只叹了口气,就又拉着后头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刺头,沿着看不到尽头的小道,往底下未知的地界,一步一步的迈进。